安安不肆意

安念梓出生在雨江正镇花椒街。

雨江市的地理位置整体微微偏南，潮湿而温和，景色宜人，适宜居住。

随着近几年中部市区的城市化水平不断增高，雨江市旅游业也发展了起来，现代化的主城区和围绕主城区的小镇相辅相成，形成特色的旅游产业园区。

用潮一点的话来说，它可以被叫做新一线城市。

主城区四周呈环绕状分散着大大小小的水乡小镇，民风淳朴，教育理念相对落后。而安念梓就正好出生在离主城区最远的那个落后的正镇。

从出生那天起，安念梓就没有享受过好运气带来的滋味。

她出生时正好赶上安父做生意失败，家底赔了个精光，家里人看着襁褓里刚出生的女娃娃，脸色惨淡，愁云环绕。

安家的人盼望男丁，但他们认为自己道德修养极高，哪怕安家老爷和安父心里是一点儿都不想养这个女娃娃，但还是表面上对外宣称想把她交到一个好人家手里，在找到合适的领养之前，他们先养着。

谁知这一养，就是五年。

原因无他——正镇的人均收入太低，观念落后，谁愿意养一个长大就要嫁人的女娃娃？

在这五年里，小安念梓在家里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谁叫你是个女娃娃？”

安念梓不懂，湿漉漉的大眼睛总是疑惑又不解。

她只是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睡床，不想睡角落小摇篮，一年又一年，她只能蜷的越来越小，才能睡进去。

她还想买一双新的夏天的凉鞋，很久很久以前她去踩水的时候鞋子就已经开胶了，反反复复粘来粘去，邦硬的胶水硌得脚丫子疼。

她还想看写字书，想买画本，贴纸和水彩笔，向隔壁的蓉蓉炫耀！

呸，谁说只有你有？我爸爸妈妈也是很爱我的，我也有！

但是每次说这些，爸爸妈妈和爷爷总会烦躁的抬起头，直起背，不耐烦的嘟囔。

“好了好了，有你的就不错了，谁叫你是女娃娃？”

谁叫你是个女娃娃？

可是，女娃娃怎么了？

安念梓不明白。

直到她六岁的时候，家里终于迎来一个小男孩。

也就是她的弟弟。

这个时候，安父开心的泪都快流出来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爸爸这么激动的样子。

爷爷把新华字典翻来翻去翻烂了，又花大价钱算了周易，去寺里烧了香拜了佛算了卦，最后珍宝似的给孩子取了个名——安柏钦。

安念梓听了之后不太懂其中的深意，只觉得没自己名字好听。

安百亲？是要亲他一百次吗？

此时的小安念梓不知道的是，这个小小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将是她整个童年和青春的噩梦。

家里楼下的那棵挡路的梓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锯掉了，换成了一棵棵小小的垂柳树苗。

安念梓有些许难过。

她以后爬不了树了。

但是她马上就渐渐发现，她何止是爬不了树。

从那以后，一直到她上初中，家里唯一一间坐北朝南的大房间给了安柏钦，唯一的新衣服新玩具新书包也给了安柏钦。

这样的待遇安念梓见都没见过。

就连以前在家里她还能吃上两口的猪脚肉都变成了安柏钦的，安父把猪脚端的离安念梓老远，说女孩子长大吃猪脚肉会把婚姻叉掉，以后就没有男孩子会娶她了。

安念梓知道自己容易犯错，所以不敢争也不敢闹，但是她心里不忿。

凭什么她六岁的时候睡着破摇篮，而弟弟六岁的时候就能一个人住家里最大的那个房间？

于是，她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进了安柏钦的房间，也不知道是天生的亲近还是血脉压制，小安柏钦在安念梓身边的时候乖顺又听话，他轻轻拉起了姐姐瘦削的的小手爬上了自己的大床。

那是安念梓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大这么软的大床，她激动的在上面滚了又滚，又像蹦蹦床一样跳了又跳，舒服的像天边的云一样漂浮又轻盈。

然而，就在她和安柏钦手拉着手，咧着大嘴一起跳到最高点的时候，安父突然黑沉着脸推门而入。

安念梓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猛劲捞了起来，然后又被这股劲狠狠扔下了床。

她一下子疼得吓得拼命哭嚎，泪眼朦胧间，只见从来没有抱过自己的爸爸轻轻抱起也被吓得一直哭的安柏钦，却时不时目光凶狠的瞪着她。

“谁允许你进来的？还用脚踩你弟弟的床？你要是把你身上的阴气霉气渡到我儿子身上，你就给我滚这个家！”

安念梓吓得只知道哭了，但是又不敢哭出声，瑟缩着被安母打了出去。

她恍惚的透过泪水看遍这个家里她熟悉的每一处，可是却越看越慌，家里的客厅、餐厅、厨房、卧室，没有一个是她能进去避一避的。

她能去哪？

安念梓慌的手指发麻，一边抽噎一边逃到了那个又暗又潮的杂物间，在杂物间的那一小块空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从那天起，安念梓终于离开了那个角落里再也放不下她的破摇篮。哪怕她瘦的营养不良，但毕竟是让小婴儿睡觉的地方，放不下一米五五的身体。

家里只有两间房，安母便把她的床安置在了杂货间里。

“以后这个屋子就是你的了，你爸爸把他在单位用的折叠床也给你了，你这下跟你弟弟一样了，满意了吧。”

“你弟弟他还小，你爸爸吵你拍你那也是被你气的，还不是怕你们弄伤自己，做姐姐的要起好带头作用，你要明白，无论什么时候，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为她好？

安念梓不觉得。

她心里一点也不觉得公平，也不理解，但她这次不敢说什么了，乖顺的点了点头。

她看着安母的眼睛，特别真诚的点头又微笑。

“满意，谢谢妈妈，我有新床喽！”

没过多久，安念梓小学毕业，适逢镇里开了大超市，她差点被家里人卖出去打工。

安念梓吓得眼泪都滋出来，偷偷拿着安母的手机缩在一堆杂物废品里，在百度里搜索孩子怎么赚钱，怎么当小演员，12岁一个人去横店能不能当小明星。

就是因为这件事，让刚上初中的安念梓，每每到交学杂费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的心慌到哽咽，害怕家里不给她交学费，不让她去上学。

万幸镇上的学校学费不贵，安念梓在镇上也是班里前几名，再加上街坊邻居经常时不时的念叨几句，安家女儿被教的好，挣足了安父的颜面。

出于这份吹捧和安父一直以来在全镇人眼中的仁义和道德，他便一直让安念梓念书，读到了高中。

然而就是这一读，让她初中三年无论是外表还是心智都犹如蜕变一般。

安念梓把这个过程，叫做长大。

有的人成年了心智却还幼稚的可笑，有的人没有成年，但已经有独立思考和独当一面的能力。

她遇到事情不再只是忍不住的哭，而是在无数个恐慌的日日夜夜，坐在地上，以床为桌，借着窗外那盏昏黄的路灯，把上课所学的每一个符号每一个知识点牢牢的印在脑海中。

越慌张越害怕的时候，她就学的越疯狂。

因为安念梓发现，自己学的多了以后，思维就敏捷开阔了，她好像慢慢变得很容易就能看破家里的人，看透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又要做什么。

她看出来安父在外人面前维持的这份正义道德背后的冷漠自私和虚伪，看出来安母的欺软怕硬与无德无能，也看出来安老爷子的唯我独尊和狂妄自大的外表下是毫无主见的内壳。

所以，只要她一直学，学到拔尖，学到无人可比，学到邻里邻居都以她的成绩为准绳，那她就能一直用安父的“道德素质”为她的上学路保驾护航。

事实证明，最起码她看安父的眼光是对的。

全市中考成绩发下来后，安念梓以正镇全镇第一名的中考成绩考进市里，考进了全市最好的雨江一中，远远甩开了镇里第二名六十分。

安父被镇里的中学和老师夸了又夸，被街坊邻居羡慕了又羡慕，他一乐呵，就把买给安柏钦的黑书包给了安念梓。

这个书包三百块，安念梓收的快谢的也快，因为她知道新书包能到她手里是因为书包上没有那些机器人图案，安柏钦不喜欢。

她把书包藏在杂物里，每天都要盯上一遍确保藏的紧实，生怕安柏钦一个后悔把它抢过去。

暑假快结束时，安父终于想起来安念梓的高中，上网搜了搜才发现，市里公立学校的学杂费甚至比镇里的初中还要低上些。

安父自恃精明的看了看安念梓的小屋子，决定把镇里发给安念楠的五千块奖励金给她。

“这五千块本就是你自己得来的，以后你去了市里也别经常往家里跑了，就报个住宿，这是你往后三年的学习生活费，自己好好收着，别丢了。”

安念梓还是收的很快，她小心翼翼的捧着钱回到杂物间，把那一摞不厚不薄的百元大钞包了又包。

八月底，她一个人背着一书包的行李坐上了去市里的汽车，家里本来说着让安母送一送，谁知安柏钦突然生病，一家子忙里忙外，谁也无暇顾及她。

市里很繁华，川流不息，游人如织。

安念梓绕懵圈了，终于找到了雨江一中的大门口。

市里的学校很大也很漂亮，校园里有人工湖，有操场足球场和篮球场，有多媒体大教室和专门的三层大食堂，还有数不尽的她叫不出来名字的地方。

安念梓激动又彷徨的在学校里转了又转，她知道自己很开心，但是却不知道跟谁去分享。缴费、报道、军训，她感觉自己像被抛弃了的，重获自由的，但却能独立生活的生命体。

她羡慕又惊奇看着军训时一个两个很快打成一片的同学们，朝他们迈出了腿，却开不了口。

她不会玩，因为从来没有人带她出去玩，她也不知道新衣服新文具该怎么聊，因为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用过新的。

甚至他们现在玩的什么狼人杀谁是卧底，安念梓听都没有听过。

因为她只会学习，这是她在自己身上花了无数个日夜培养起来的唯一的骄傲。

一句“谁让你是个女娃娃”让她误以为所有地方的女生都像镇里一样，可就在她面前，男生女生聚成一堆盘腿坐在一起，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那么开心的笑容。

安念梓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道怎么去融入，更不知道她这么多年唯一的骄傲在这里有什么用。

她甚至希望教官赶紧收回自由休息的命令，然后继续站那又累又昏的军姿。

这样至少她还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但就在这时，她的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安念梓抬头，看到了一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身影。

阳光下，少年的侧脸漂亮的好像一幅画。

比安柏钦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在这站着干嘛？走啊，一起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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