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亮,张世元便早早起床收拾起来。
他打开衣柜,看着几件普通的长衫陷入沉思。
本是有些名贵的丝绸风衣的,但家里缺钱,早就当了出去,也无赎回来的希望。
随着一声叹息,他只好偷偷钻进表弟的房间,趁着他还熟睡,悄悄偷走了一件白玉翡翠袍子。
他洗漱一番,又吃了两块薄荷糖清新了口气,才向着赵府走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办法组织着语言,尽力平复着内心的紧张。
路边早就有些商贩支起了摊子,并非是这个点有客人,而是来晚了恐没了位置。
因此便起个大早出来挨冻。
他看着这些人不禁有些感到可怜,自己虽然破落了,但总有些田产。
那些一无所有的人呢?
只好牺牲洁白的手,磨到老茧横生来换得一家人勉强饱腹。
很快他便站在了赵府的门前,内心不肯承认的自卑还是出现了,一个出门担水的人便把他吓得躲到一旁的槐树后。
“我……我这是怎么了?”
他不禁疑惑,等到一切安静,脚步声彻底走远,他才又站到门前。
“若是她家人都没起,我该怎么办?”
他不禁恐惧,若是遭了责骂,我又该何以反驳?
若是被赶了出去,我又该如何见人?
这里附近有没有河?
我若是跳进去是否可以保几分名声?
正他踌躇不前的功夫,一个婢女打开了门。
“……”二人陷入沉默,见他很是羞涩,她只好先开口了。
“您是哪家公子?”
他有些不知道何以说辞,他竟有些悔恨自己如此渺小。
只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张家的。”
“哪个张家?”
“……侍卫张家。”
婢女转身便去了府内,幸而赵家的老爷子也有早起的习惯,他此刻正在练着书法。
婢女通知了管家,管家一听是张世元,急忙跑到赵家老爷子的房间敲门。
“进。”
管家立马钻了进去,一脸局促的说道:“老爷,张公子来了。”
那个爱穿灰衣的老人笔锋一停,“把夫人叫来。”
管家立马吩咐侍女,很快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妇走了进来。
“我刚起你就叫我,没点好事我可得好好数落你。”
她轻笑道。
“那个……张世元来了。”
老人含含糊糊道。
老妇顿时脸色一沉,她最不喜欢这个小子,原是以前被他冲撞过。
女人最不喜欢和最喜欢的人都是那些盛气凌人的家伙。
“他来做甚?”
老妇撇过脸问道。
“不知道呢,我把他唤来吧。”
说着,管家便自觉得走到门外,遥遥地把他领了进来。
“老爷虽然不喜欢礼节,但你许久未见他,仍要做做。”
他向着张世元教导道,后者只是默默地点头。
很快二人便到了客厅,赵家一家子除了爱睡懒觉的大小姐,基本上都被唤来了。
张世元顿时感到局促不安,先前准备好的词也忘了一干二净。
他僵硬地向着赵家人行礼,低着头,像是一只鸵鸟。
此刻他尤为后悔来到这里。
赵家老爷子一眼便看出他的惶恐,顿时大笑了起来,“我就说世元长大了嘛,现在颇有礼数了。”
说着拿出一副镯子,取出一只,“来,这当是见面礼了。”
张世元一看见那镯子,顿时面色更红,他竟没带礼物。
“我……我……”他哑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掩饰内心的羞愧。
“还愣着干嘛呀,快去呀!”
管家急得不行,忙着在他身边小声说道。
张世元一步一跄得走了上去,镯子冰凉的触感确实让他感觉如此火热。
“戴上了,你可就是月书的夫君了。”
他笑吟吟得拍着张世元的手。
“我不同意!”
一旁的老妇终于忍无可忍,发起火来。
让灰衣服老人发愣的并不是老妇,而是张世元接下来的话,只听他低着头,小声的说道:“我……我也不同意。”
老人顿时懵了,就连老妇的怒火也消失不见,化作满脑的问号。
其余的赵家人也僵住了表情,他们看向张世元,又看向灰衣老人。
他深呼一口气,柔声问道,“世元,你奶奶老糊涂了,不要生她的气,好不好?”
老妇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张世元还是低着头,轻声道歉:“对不起,我是认真的,我就是来退婚的。”
“你再说一遍……”他深呼吸,“我说,我是来退婚的。”
一个赵家的中年人顿时有些生气,“小家伙,你能说个理由吗!”
张世元也是一愣,理由这种东西,大多时候也只是一种借口。
而此刻,他真的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宽慰老人,也让自己不那么卑微的理由。
他缓缓抬起头,似是作出决断。
“是我配不上月书。”
老人哑然,“何以见得?”
张世元一愣,这明摆的身份差距,还要我亲自说一遍?
他顿了顿,才开口道,“赵家乃是国家数一数二的名门,我一个纨绔之后,苟活己是万幸,如何配得上千金呢?”
老人轻笑道:“此言差矣,虽然张家遭遇不幸但又不是你们的错,况且人世无常,我们也只是巧得机遇,又何如高于你们呢?
月书天生愚笨,若是有你的呵护,才算得赵家之幸。”
张世元不禁叹了口气,现在说的好听,可这由往日约定所凝续的薄情,又如何能经得起现实的落差呢?
他只好编个瞎话,“爷爷的话我很感动,可是我和月书感情素来不深,我也倾心于她人,婚约还是作废吧。”
老人顿时一愣,不由得陷入沉思。
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你是在开玩笑吧,这婚约大事尤岂是你一人的喜欢与否决定的?
况且我又不是不关注你们二人,你们的感情我自然了解。
你是骗不了我的。”
张世元不禁苦笑,“我实话实说吧,我只是不想落了个攀附权贵的名声。”
老爷子顿时有些激动,“你在开什么玩笑?
这是婚约,哪里能说是攀附权贵?”
张世元此刻内心也开始挣扎起来。
他的大脑有些混乱,预想到的冷漠并未出现,反而这热情有些让他恍惚。
他不由得重新思考,这决定是否错误。
记忆里的少女温柔善良,她又岂能做那狗眼看人低的事呢?
诚然一个人的性格是温婉可亲的,但若处于一个恶劣的环境,各种因素驱动,原本善良热诚的内心便会蒙上一层黑。
她作为独生女,母亲早早病逝,父亲死活不续弦,导致再无兄弟姐妹,继承家业走上仕途己是板上钉钉。
那吞人不留骨头的朝廷又岂会因她是个女子而手下留情?
她的温和善良能持续多久呢?
这是个问题。
那时,她内心被利益蒙蔽,还肯看得起他这个夫君吗?
想到这,张世元一咬牙,“您放心吧,这婚约我是一定要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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